

1982年第一期封面(左)和2025年5月最新一期封面。受訪者供圖
■本報見習記者 趙宇彤
“論文寫完了嗎?發表在哪里?影響因子多少?”對不少科研人員而言,論文“三問”像“緊箍咒”一樣束縛著學術發表的步伐。另一端,學術期刊編輯們也在苦惱,稿源少、質量差,甚至不少期刊面臨著“無稿可用”的困局。
“非學術性因素的壓力限制著學術期刊的發展。”中國科學院院士、《理論物理通訊》主編孫昌璞在接受《中國科學報》專訪時直言,在“唯影響因子”“唯分區”“唯定量評估”的“綁架”下,科研人員和學術期刊陷入雙重困境。
《理論物理通訊》1982年由中國科學院院士彭桓武創辦,是中國物理學會和中國科學院理論物理研究所共同主辦的英文版專業性學術期刊。自2013年起,孫昌璞擔任該期刊主編。基于多年調研觀察,他認為,學術期刊應客觀反映國家科學發展的整體水平,堅守促進學術交流的初衷,“我們要重視學術論文的長期生命力,帶動學術期刊健康發展”。
搭建學術交流的核心平臺
《中國科學報》:1982年彭桓武先生創辦《理論物理通訊》時,辦刊宗旨和定位是什么?他對這本期刊的發展有何期許?
孫昌璞:1982年,正值改革開放初期,彭桓武先生創辦《理論物理通訊》,核心目標是促進中國與全球物理學家在物理學各領域開展直接深入的理論思想交流。希望《理論物理通訊》成為國內外理論物理學術交流的核心平臺,推動物理學理論發展,助力中國理論物理成果走向世界。
自2013年我正式擔任編委會主編至今,期刊的宗旨和定位始終未變。當前,我國科研論文數量已連續多年位居全球首位,但在國內期刊上的發表量很少,這和我國整體的科學發展水平不匹配。此外,隨著國際學術環境的深刻變化,及時呈現我國理論物理研究的重要成果,已成為期刊未來發展中更關鍵的任務。因此,這一目標更凸顯了我國學術期刊發展的時代使命。
《中國科學報》:《理論物理通訊》在國內外理論物理領域具有一定影響力,其核心競爭力和特色是什么?與其他同類期刊相比,獨特優勢體現在哪些方面?
孫昌璞:《理論物理通訊》的核心競爭力源于對理論物理內在綜合交叉特征的深度把握,依托高水平專業編委團隊和嚴格審稿流程,確保論文學術質量。具體而言,我們堅持強調期刊的基礎性和原創性,重視基礎理論,不發表與實驗相關的文章,同時緊密跟蹤國內外理論物理前沿動態,把握理論物理領域內在的學科交叉特征,及時發表具有前瞻性的研究成果。
與同類期刊相比,《理論物理通訊》歷史“悠久”,是我國第一本對外的物理學期刊,依托中國科學院理論物理研究所等國內頂尖研究機構及其全球學術網絡,經過幾代人積累,形成了學術底蘊深厚的編委隊伍,具有豐富的科研資源。
作為中外理論物理學者的交流橋梁,《理論物理通訊》匯聚了全球優秀成果,力求促進不同文化背景下理論物理思想的碰撞與融合。
《中國科學報》:你曾表示,《理論物理通訊》需兼顧學術性與影響力,使其與中國科技發展相匹配。未來,應在哪些方面重點發力?
孫昌璞:未來,首先要在堅守學術性的基礎上,著力提高審稿效率、縮短論文發表周期,推動科研成果更快與讀者見面,同時加強與科研機構、高校的合作,挖掘和培育高質量稿件。
其次是堅持國際化的發展路徑,持續吸引國外優秀學者投稿,邀請國際知名專家擔任編委或客座編輯,深度參與審稿與組稿工作,提升本期刊國際知名度。
最后是推動學科融合,應當鼓勵發表理論物理與其他學科的交叉研究成果,定期組織專題研討和學術會議,促進跨學科交流合作,進而拓寬期刊的研究維度與視野。
重新界定“好期刊”
《中國科學報》:當前我國學術期刊發展現狀如何?與國際一流期刊相比,存在哪些差距和不足?
孫昌璞:近年來,我國科學研究論文在數量上有飛躍式發展,部分質量也有很大提高,但在整體發展上,我國學術期刊首先需擺脫“三唯”,即“唯影響因子”“唯分區”“唯定量評估”等非學術因素的干擾。
我們需要重新定義“好期刊”的標準,才能客觀理性看待我國學術期刊發展。什么是一本好的期刊?我認為,最好不用影響因子這類間接指標衡量,即依靠某些數據組合計算而來的指標,而要采用直接指標。具體包括4個方面,即按學科分類的合理發文量、較高的總引用次數、具有標志性的經典論文,以及學界廣泛認可的口碑——拋開功利性元素,作者投稿時優先考慮、讀者主動關注的學術平臺。
學術期刊的口碑非常重要。如何判斷學術論文是否具有長期生命力,我認為可以用學術半衰期的概念,即某一期刊的論文被引用次數達到該期刊論文總被引用次數一半時所需的時間,來評估該期刊的學術影響力和時效性。當然,這不是絕對的,不同學科、領域的學術半衰期不同,需要根據學科或領域特點具體分析。
《中國科學報》:你曾提到“好稿件是學術期刊的生命之源”,但數理學科新成果誕生周期長,尤其是理論研究周期更長。你認為,純理論類期刊在提升學術影響力、推動學科發展上面臨哪些困難和挑戰?
孫昌璞:首先是成果產出存在生命周期瓶頸問題。數理學科,特別是理論物理研究,成果孵化和驗證周期顯著偏長。例如,1954年楊振寧和羅伯特·米爾斯提出的楊-米爾斯理論,歷經60年才得到實驗完全驗證,這表明在理論提出的早期階段評價理論好壞是有困難的。因此,純理論類期刊稿源更新、期刊研究主題更新都較慢。這類期刊只有通過高頻次的新成果發表才能提升影響力,而不要過早評價它,讓時間說話。
其次是激烈的學術競爭環境。當前學術期刊數量龐大,各領域的優質期刊都在競爭作者與讀者資源。在期刊“三唯”等非學術評價導向下,純理論期刊從同類期刊中突圍的難度進一步加大。
最后是學科融合的語言壁壘。理論物理是物理學內外多學科融合的核心領域,其專業術語和研究方法存在較高門檻,客觀上限制了期刊內容向交叉領域的大規模拓展。
消除“影響因子焦慮”
《中國科學報》:你提出“口碑、聲譽和認可度是評價學術期刊最關鍵的指標”,而當前學術期刊普遍面臨著“影響因子焦慮”,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孫昌璞:我認為,要旗幟鮮明地批判“三唯”傾向。影響因子本質上是“研究熱度因子”,其計算公式是某期刊過去兩年論文在當年的總引用次數,除以同期發文量。這一計算過程看似客觀,卻存在多重人為操縱空間。例如,逆學科規律壓縮專業發文量、通過“自引”“互引”或定向組織“專輯”提升引用數、大量發表不計入分母的“新聞類”非學術文章等,過于強調此類“非學術性”因素會對學術期刊的專業性造成一定破壞。
同時,過度強調學術期刊的影響因子也會誘導學界盲目追逐熱點,進而導致內容趨同,抑制探索性研究。青年學者為職業發展短期跟風尚可理解,但若整個學術界陷入此境,將成為我國原始創新和新質生產力發展的阻礙。此外,理論成果的引用周期通常超過兩年,導致基礎理論類學術期刊在影響因子評價體系中被系統性低估,科學工作的長期價值被忽視。
因此,影響因子本質上是衡量研究熱度的指標。很多學術研究的價值可能無法在短期內顯現,完全依靠影響因子的單一指標并不符合科學規律,但也并非意味著完全拋棄影響因子。
《中國科學報》:我們該如何應對“影響因子焦慮”?
孫昌璞:國際經驗表明,“低調”的期刊也可能成為諾貝爾獎級成果的搖籃。例如,日本的《理論物理學進展》創刊于1946年,雖然影響因子不高,但多年來始終聚焦粒子物理、統計物理等基礎領域,刊登了多項改寫物理學史的成果,學術半衰期較長。2008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益川敏英與小林誠提出的解釋電荷宇稱不守恒現象的“小林-益川矩陣”,其原始論文就發表于該刊1973年卷。該期刊系統性收錄了湯川秀樹、朝永振一郎等日本理論物理學派的諸多成果,形成了學科脈絡的“知識地圖”。時至今日,我還會經常翻翻這類期刊。
這啟示我們,學術期刊的發展需要堅守基礎研究陣地,匹配我國科學發展的整體水平,推出更多有長期生命力的學術論文,而不是一味炒作“影響因子”,不要用過多非學術型因素“綁架”學術期刊,不然會形成錯位的科學價值觀。因此,當前學術期刊的發展必須回歸促進學術交流的初衷。
打造學術期刊“口碑”
《中國科學報》:在當前呼吁“讓科研評價激發創新創造活力”的環境下,學術期刊應如何改變以激發原始創新?
孫昌璞:學術期刊要回歸口碑與學術生態的良性循環,“好期刊”的定義不能局限于量化指標。例如,理論物理學家提交原創成果時,首要考量是期刊的學科公信力——口碑是學術共同體對期刊長期質量把控能力的信任。堅持“原創性”定位的《物理評論快報》已成了全球理論學者檢驗自己重要發現是否成為共識的首選平臺;《數學物理雜志》和《數學與理論物理學雜志》則是數學物理領域的優選平臺。有口碑的學術期刊也承擔著知識傳承功能,長期關注、記錄某一領域的發展成果。總的來說,這些期刊堅持了有自己特色的初心,成為一個真正傳播創新科學知識的平臺。
我們也要反思當前量化評價體系,不能盲目搞數字崇拜,而要做到價值回歸。當前人為高影響因子的“標簽化”評價,導致理論物理等基礎學科面臨“劣幣驅逐良幣”風險。為提升短期引用量,部分團隊和學者轉向“熱點跟隨型”研究和沒有深刻科學意義的名詞創新。年輕學者也因各種壓力回避長期理論和實驗方法的創新,轉向易發“頂刊”的輔助性研究,最終造成創新力流失。
因此,我認為,學術期刊需經過嚴格審稿標準,不僅優先支持真正具有挑戰性和原創性的基礎研究,還要支持不同觀點的嚴肅科學批評與學術爭論,推動學術評價回歸科研價值的本質。
轉載自 中國科學報